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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漫主义时代之二: 什么是浪漫主义下集

作者 特约专栏作者:赵越胜

[提要]当浪漫主义者把目光投向过去时,他们必然看到宗教的幽灵。耶稣基督的苦难和献身精神给了浪漫主义者一个崇高的榜样。他们鄙视尘世的生活,认为值得珍视的生活要靠想象和沉思来创造。与相信知识与进步的启蒙哲人不同,他们悲观地看待人类社会,认为人类的原罪使他们永难得救,唯一的救赎之途是回到内心世界,以崇拜来确立自己的主体性,以对抗外部世界的挑战。

问:上次你总结了浪漫主义的两个特征,以想象创造现实和怀旧感。除此之外,它还有什么特点?

答:好,我们接着探讨。上次我们提到海涅认为浪漫主义是中世纪精神的复活,这点出了它怀旧的特征。但接着海涅又指出:“这种文艺来自基督教,它是一朵从基督的鲜血里萌生出来的苦难之花”,这就把浪漫主义同宗教情结联系起来了。可以说,绝大多数浪漫主义作家都具有强烈的宗教情怀。但这种宗教情怀,并不是像一个普通信众一样恪守宗教仪式和信条,而是醉心于宗教中的神秘感和对远离尘世的天国的想象。比如,诺瓦里斯说:“完美的生活在天国,尘世是不完美的生活的化身……我们世人所说的死亡,实质上意味着天国生活和绝对生活的出现。因此要不停地毁灭一切不完美的生活……尘世是精神和自然不完美的结合的领域”。夏多布里昂最具浪漫主义特点的名著《阿达拉》是他的宗教著作《基督教真谛》中的插篇。在他的不朽名著《墓畔回忆录》中,有许多优美的篇章都是献给宗教的,比如这一段:“圣彼得教堂穹顶下疏钟回响。午夜素歌这中世纪的声音,让与世隔绝的圣十字修道院忧伤满怀。教士们跪在圣保罗教堂烧损的立柱前,单调地喃喃诵经。贞女们拜倒在藏圣骨处冰冷的石板上,吹笛人在封闭的地下墓穴门前,面对孤独的圣母,吹起深夜的哀歌。在这忧伤的时刻,宗教醒来,爱情睡去”。听友们从这种文字中应该能够感受到浪漫主义者的宗教情怀。

问:确实,这种文字给宗教信仰带来美感。

答:再有,许多思想史论者都认为卢梭是浪漫主义的开山人。但是这不是指他那些社会政治著作,而是指他对自然的讴歌,引起一股回归自然的时尚。这些,我们在前面已经介绍过了。夏多布里昂就认为自己是卢梭的信徒,但是作为一个保皇党人,他不可能赞赏卢梭对人类不平等的社会制度的抨击,更不赞赏法国大革命中雅各宾党人借卢梭之名推行的暴力行为。可是,他在《阿达拉》这部书中,对美洲大自然,对书中人物与自然关系的描述,明显受到卢梭的著作《新爱洛伊斯》的影响。卢梭的这部著作,在法国文学史上,第一次把大自然的美丽风光写入小说来衬托主人公的爱情生活。我给听友们念一小段,让听友们体会一下:男主人公圣普乐在写给心上人朱丽叶的信中说:“我发现乡间的景致愈来愈美,草木愈发清翠茂密,空气也更清新宜人,鸟儿的歌鸣清脆婉转,让人沉醉。而那潺潺流水勾人想起爱情的忧伤。葡萄园里花香四溢,弥散飘荡,幽香袭人,一种神秘的魅力使一切都显露出迷人的美,我的感官沉迷了,我要说大地如此梳妆艳丽,只为了给你的心上人,铺就一张新床。这床配得上那让他欲仙欲死的爱,没有爱的燃烧,大自然就会死去“。这种把人的情感放在大自然中描述的手法,是浪漫主义者常用的,所以除了宗教神秘感,把大自然引进人的内心,可以算是一个重要的特征。但是这些特点,都有一个共同的深层动力,那就是浪漫主义作家,是从自己内心的感受出发,来描写外部世界,所以不管是想象力、宗教感、怀旧感伤、投身自然,都是从自我,从个人内心感受出发,都是个人化的,而不是单纯的客观描写,它实质上包含有强烈的对抗现实的意味。

问:这可能是浪漫主义最重要的特征了。

答:对。夏朵布里昂说:“我只写我自己”。也就是说,浪漫主义者的创造活动,是一种不断从自我投射到对象,又从对象返回自身的过程,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找到了世界的依据,那就是主体的存在,我的存在。如果没有我内心的激情,外界不过是一堆无定型的质料,形成不了任何意义的载体。所以自我是万物的尺度,我写我心,万物皆备于我。打个比方,笛卡尔说“我思故我在”,这是说,我无法怀疑一个可以怀疑的我存在。浪漫主义者会说,我想象我体悟,故我存在。所以老黑格尔在他的巨著《美学》中谈到浪漫主义艺术时指出:“雕刻过度到其他几门浪漫型艺术的一般转变,是由于主体性原则,既侵入了内容,又侵入了表现方式。主体性这个概念所指的是精神从外在世界,退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所获得的观念上的自为(自觉)存在,从此精神就不再和它的肉体结合成为不可分割的统一体了”。所以,听友们在体会浪漫主义的思想方法时,首先要抓住这一点,就是主题原则。与科学主义、客观主义相反,浪漫主义不承认有一个外部现成的结构,人只要去认识这个结构,顺从它就可以获得真理,就像我们前面讲过的实证主义。浪漫主义认为,外部世界的意义,是人的精神活动所创造的,这并不是非理性,而是确定理性不是工具而是能力。

问:我想,把理性看作人的创造能力,有特别重要的意义。因为唯科学主义的态度和纯客观主义的态度,会给人对世界的认识带来危险。

答:完全同意。最后我想引一段柏林的话,来说明浪漫主义的复杂性,来结束这一节:“简言之,浪漫主义是统一性和多样性,它是美也是丑,它是为艺术而艺术,也是拯救社会的工具。它是有力的也是软弱的,它是个人的也是群体的,它是纯洁的也是堕落的,是革命也是反动,是和平也是战争,是对生命的爱也是对死亡的爱”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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